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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级动物

【张亚东/朴树】潜流 (中)

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过下午三点的吻。小朴还是照常去亚东家。亚东照常抱着把吉他,跟他一起弹琴,琢磨小朴那张中途夭折的专辑。

以前做出来的,全部放弃掉。好吧,那就重新再来。不出意外地,还是“难产”。

亚东看着小朴一点点瘦下去。他头发长了,遮住眼睛。偶尔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摔碎了的微弱光芒。起初他还和亚东商量,渐渐地,小朴只是自顾自地念叨……

“这里的吉他应该再脏一点儿……”

“这和弦走向压根就不对!”

“我这词儿写得真特么垃圾”

而亚东总是不紧不慢地,变着花样说他好。虽然制作人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赞扬,但他是真的觉得,小朴已经很好了。

他感到无能为力。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大男孩,建了一圈铜墙铁壁,把自己圈在里面,折磨自己。

他递给他一根烟,细长的烟在他指缝间颤抖。张亚东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你的第一遍是最好的。”

朴树沉默着,咬唇。

张亚东说: “小朴,你还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我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你家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完,你喜欢的球队,你不喜欢吃芹菜,你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我习惯了抽你的中南海,在浅浅淡淡的烟草味儿里,我才能睡着。

但朴树没有这么说。他只是看着张亚东,轻轻地问:“亚东,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有病。

他的心忽然像被石头凿了一下。钝钝地疼。于是他抱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拍。

真特么煽情,俩一米八大老爷们儿,可不能让高晓松看见,真丢人。张亚东幽默地想,眼泪却漫上眼眶。嘿,我哭什么。

张亚东说:“小朴,我觉得你有病,因为我也病得不轻。正常人不会和我们搞在一起。”

朴树问:“所以高晓松呢?”

张亚东说:“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没治。”

然后他们一起笑起来,朴树看着张亚东笑得弯弯的温柔的眼睛,想,女人喜欢他没有用,没有女人能留得住他。可是我能。

亚东那时候忙,除了小朴这块儿,他还在做自己的专辑,和张浅潜一起。她眼角眉梢皆是风情,歌词写得灵气逼人。亚东把她带到家里那天,阳光正好。他们推开门,烟味儿直接冲着眼睛呛过来。桌子上一烟灰缸,满满当当。

朴树抽烟为了安神。写歌词的时候,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的管子,空的,没有自己的意识。他要找虚幻里那些若即若离的东西。所以他要丢掉自己。张亚东想管管,但自己也没有立场。因为自己抽得比他还凶。

他说:“小朴,来,这是浅潜。”

王菲的《雾》,她的词。

你是光线里的一个白点,我是贴在上面的黑线。

朴树和张浅潜对视的时候,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想,又一个病人。

神经质和偏执,在年轻的女人身上,就变成了恰到好处的傲娇和脆弱感。亚东偏爱一切脆弱感。

那时她沉浸在爱情里,在胡同拐角,在高大的杨树阴下,两个人的手总会偷偷牵起,恋爱中的文艺女青年也变成小女生。

可偶尔当她唱歌,当她低低吟唱起那首《倒淌河》的时候,朴树几乎看见了悲凉的宿命。

专辑继续在做。朴树依然待在自己的围墙里。亚东越来越忙,不怎么在家待。连续两个星期,他们都没有见面。

再见已是初秋,落叶飘黄。秋日令人乏力,胡同里的猫也慵懒地趴在墙根下。这天,张亚东忽然觉得很累。他说:“小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可能做不下去了。对不起。”

朴树想象过无数次,亚东受不了自己,发火。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样子。

他说:“亚东,我今天没有很较劲儿。”

他说:“我都听你的。”

他说:“你是不是累了?和浅潜的那张专辑……”

张亚东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没错。”

【张亚东/朴树】潜流 (上)

暑气灼烧着四九城。下午三点多,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昨晚的酒劲儿还没过。随手摸根烟点上,听着胡同里卖北冰洋的吆喝。

起身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想到一会儿有客人来,就拿起肥皂再洗了一遍。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高晓松来找他,带着一个高瘦的年轻人。他听晓松说过,最近在帮人做一张专辑。那小子特轴,专辑都快做完了,忽然跑过来跟他说,感觉不对想重做。问他哪儿不对,他说,感觉不对。

“我是没辙了,你跟着他干吧,”高晓松扭头跟年轻人说,“亚东是出了名的耐性好,你俩慢慢磨吧,我撤了。”

“对小朴负点儿责啊,回头请你们喝酒。”

小朴背光站着,他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局促不安。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轻轻地捻衣角。

随便聊了一点儿,有的没的。他问一句,对方回答一句。忽然小朴咬着下唇说,我还是给你唱歌儿吧。

他说,这首歌叫《失传已久的大海》。

失传已久的大海

没有人再去 仰望蓝天

没有人再梦见过 远方的大海

人们喧嚣而孤独 人们恋爱却不幸福

在金色的田野上 他们只收割粮食

面对黄昏和飞鸟 他们熟视无睹

仿佛生来苍老

那善良的老奶奶已去世了

那故事没有人再讲给孩子们听

讲给孩子们听

……

夕阳的余辉穿透小院子的窗户,斜斜地铺染在身上。很久以后,连他们都忘了这首歌的旋律。它没有被收入专辑,也没有被公开演唱过。它随着那个燥热的黄昏永远沉睡在两个人的记忆里了。

他们聊了整整一宿,然后在晨光里睡去。

后来的日子,每到下午三点,小朴就背着吉他来找他。唱歌,弹琴,聊乐队,聊摇滚,聊古典乐,聊足球。高晓松隔三差五就来凑个热闹,偶尔还有宋柯,老狼。等夜幕降临,几个人就晃晃悠悠去师大旁边的小摊喝酒。老狼喝多了最能侃,亚东时不时搭个话。小朴不怎么说话,可是能看出来他是开心的。他家离得远,喝高了就睡在亚东家。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常常找不到亚东。他总是在院里看书。

那时北京的天空很蓝,成群的鸽子在天幕下低旋徘徊。不知怎么的,看见亚东,他就觉得安稳。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太敏感,从来没有生长出保护自己的皮肤。而现在,他就像被干净的棉絮包裹起来,露出少年心性。

他蹑手蹑脚过去,一下把手臂搭在亚东脖子上。沉稳如他,也“哎哟”一声。

亚东握住他的手,笑他:“睡醒了啊,昨晚是谁半夜三更要去师大踢球的?”

亚东有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似乎眼里总带着笑,专注而温柔,看这个世界也宛如看情人。没有女人不喜欢他。

他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转身坐在一个高高的台阶上,一边玩自己的头发,一边晃着两条细长的腿。

亚东合了书,去屋里拿了包烟出来,自己点了一根,顺便递了根给他。小朴凑过去借他的火,亚东就和他挨着坐了。

“第一眼看见你,我觉得你不是会抽烟的人。怎么会的呢。”

小朴想了想,说:“和坏孩子学的。”

“你和你女朋友呢?”

“早分了。”

“怎么了。”

“她说我不会哄人。”

“这有什么。”

“那是你。”

亚东失笑,问他:“我怎么了?”

小朴没说话,柳树上的知了在热潮中接连不断地嚷嚷,他的心被吵乱了。刚想跳下台阶,亚东拉住他。

“等会儿,你衣服上沾了根草。”

在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他从柔软的衣料上拈起那根小草,小小的方寸间,两个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几乎是本能地,小朴吻了他。

愣了几秒后,他回吻他,比他更热烈。年长几岁的人在这方面占据了优势,温柔而强势地开始主导。小朴的手指渐渐失去了力气,烟从指缝滑落。他抱住他的后背,理智松散,像慢慢拧开的琴弦。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吻何时结束,喘息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该走了。”他闷闷地说。

亚东看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出那条胡同,好像用了很多精力。靠在墙上,他胡乱地想。

我他妈在干什么。

【徐黄】停电(内有小推车出没慎入)

今日徐黄关键词 恐怖电影 停电 吻痕

黄渤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徐峥盯着电视屏幕出神,他的光头和他头顶的吊灯一起闪闪发亮。茶几上随便放着两三瓶啤酒,烟灰缸一堆烟头。黄渤踮着脚走几步到人背后,冲着那只光头狠狠弹了一下子。
“哎!你有病吧你!”
黄渤没理他,大大咧咧走到茶几前坐下,顺手开了一瓶酒。他瞄了一眼电视,昏暗逼仄的楼梯拐角露了一张脸,伽椰子慢慢从台阶往下爬。
黄渤手一抖。
徐峥跟他发短信让他过来琢磨剧本。
他把剧本带来了,来之前还自己研究了两遍。结果徐峥在这儿看咒怨。
“有没有点职业精神徐峥。我来跟你说戏,你在这儿看鬼片。”
“渤儿,你别走啊!我学习呢,你看看,人家这打光多棒,”徐峥拽着人按住,“我们也不能局限在一个圈子里,我发现恐怖电影的打光和音效都特别值得我们借鉴和学习!”
学习你妹妹。
是,正在拍电影没错,但拍的是《心花路放》。心花路放,一个文艺爱情片,全程都在泡妞大保健。徐峥说,要学习《咒怨》的打光和音效。
骗鬼呢。
“行,你继续学习吧,不打扰。”
“哎,渤儿你别走啊,我学习是学习,就是……”徐峥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眉头一皱,“就是有点怕。”
他睁着两只大眼睛和黄渤对视,可怜又无辜。这么多年,他就用这一招,把这个青岛小个子吃得死死的。
“行!”黄渤把剧本摔茶几上,“看看看!”
伽椰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爬,灰白色的脸离屏幕越来越近,空洞的瞳孔像个黑洞。
惊慌失措的女孩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用报纸把窗户层层糊住,钻进被窝蒙住头,发现不对劲。
一张蓝脸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女孩的尖叫还没发出,屏幕突然一片漆黑。房间也黑了。
借着月光,两个人的影子倒映在电视屏幕上,阴森森。
徐峥最先反应过来,他骂了一句,我艹。早不停电,这时候停。
黄渤说,是不是跳闸?
徐峥说,我去看看。
黄渤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拿着手机照了一会儿,没毛病。没跳闸。撩窗帘一看,外边儿也一片黑。看来是这一片都停了。
徐峥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个蜡烛。
他刚说完要走,衣角就被拉住了。
“别去了。”
徐峥借着一点微弱的夜色去看小渤儿。他为了演戏留的刘海,头发软趴趴。徐峥忍不住胡撸了一把,小渤的眼睛在黑暗里格外亮。
“害怕了?”
“不怕。”
死鸭子嘴硬。
“那我走了。”徐峥转身,然后,他就被小个子拦腰抱住了。
他毫不犹豫地回搂住,把人推到墙上。小个子的嘴唇软绵绵,身子也软绵绵,挂在他身上,被他亲吻得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掠夺的吻从嘴唇到眼角,眼角那一点泪痣在徐峥看来就像滚了糖浆的黑芝麻,又甜又勾人。脖颈比嘴唇更柔软,许是刚洗完澡,还带着微微的潮湿和沐浴露的香。
徐峥把人压在床上撕扯衣服,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做完这一次就得死他也愿意。
黑暗,恐惧,性。
攻城掠地。
身下的人软成水,喘气时轻时重,叫他慢、再慢。
徐峥不会听的。小渤一向口是心非,他的心就像他里面一样软。
意识恍惚之间,小渤忽然想起青岛的海。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海螺,在无边无际的浪潮里被卷起来又落下去。最后摔在沙滩上,海螺身体里的海水渗透出来,浸染了金黄的沙。
他眼眶发红,流出眼泪。
他抱着身上的人,断断续续的说——
徐峥、我、我爱你。

风平浪静。
徐峥点了一根烟,掸掸烟灰说:“都成年人了,别随便跟人说那仨字儿,特傻逼。”
然后他看着小个子,郑重地说:“我爱你。”

【徐黄】当我们睡不着时我们在想些什么

山争哥哥出道了,徐黄女孩也不能认输hhhh
背景是拍摄泰囧期间,渤儿受伤的那一次。

徐峥瞄了一眼沙发上裹着浴袍的小团子,默默把台灯调到最暗格。
啧。刚才还伶牙俐齿的,现在就睡着了。
秋日的寒气透过落地窗,和月光一同浸润了屋子。坐在桌子前面的人戴着耳机,盯着摄影机里一帧一帧的画面,白天琢磨的那些灯光、剪辑此时此刻在脑袋里粘成一团浆糊。他伸向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在烟雾缭绕里,所有的都模糊,只有那一团白色最扎眼。扎在他心上,化成无数轻柔蔓延骚动的水草。
苦逼的中年导演。
黄渤曾经这么评价摄影机前的光头。
嘿,还真是。徐峥想,应该再加一个,欲求不满。他第一次拍电影连哄带骗给小渤弄来,白天晚上连轴转,喜欢的人天天在眼前晃悠,可就是除了拍戏再没别的交流。小渤还是像往常一样和他斗嘴,他也不经意地把小渤被风吹乱的刘海整理好。
有一天拍完,他说渤儿,去我房里喝喝酒。
小渤冲着他笑,说徐导好精力,你有这闲工夫不如跟宝强学学,怎么做葱油饼。
这么多年他从来抓不住他。有几次徐峥觉着可以坦白了,他的小渤好像也对他有同样的心思。可是这人又远远地离开,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峥坐在对面,看着眼前沉沉睡去的人。整个屋子都让月亮洗过,漾着青白色的水光。沉睡的人眼角的泪痣也被洗得少了一分挑逗,多了三分圣洁。他皱着眉,应该是因为脚受伤的地方还是疼,睡不安稳。小渤白天拍完戏瞎闹,拽着一根绳子从河面上荡过来荡过去,最后不知道怎么着手一松就摔沙子上,脚底板让沙子里的玻璃碴子割了一道大口子。
去医院缝针,小渤在那笑,徐峥在那嘚吧嘚,护士烦了让他出去。徐峥说我不放心,你让我看着他,他没我不行的真的。
黄渤笑,说徐峥你他妈真给自个儿当大导了,你演什么偶像剧呢。有你这样的男主角我就不止割脚了,我明天就割腕去。
这么多年,他俩打嘴仗徐峥从没赢过。他们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都说黄渤应付任何场合都得心应手,可徐峥知道,不是。
也有主持人的百般刁难,同行前辈的嘲讽,甚至对他长相的攻击。在荧幕上,摄像机前,黄渤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是在平静的眉目下,也隐忍了无数深深浅浅的伤口和委屈。于是夜晚成了避风港。
他总是熬,不知道为什么的,就随便想一些事和一些人,软绵绵地哼唧九十年代那些老歌在微信上发语音给徐峥。然后开一瓶酒,自己坐着慢慢喝到天亮。
后来徐峥在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对着粘稠的黑色空气就想起黄渤。黄渤说人应该庆幸一天有这么久的夜晚,白天从一睁眼活得就是给别人看的,只有夜晚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所以就舍不得。舍不得睡觉。
此时他蜷缩在沙发里,安静得只剩呼吸的起伏。也许是后半夜凉了,便无意识地靠近徐峥,徐峥怕他掉下去,坐近了拉住人一只手,目光逡巡着想找个毯子给他盖。
“光头。”
徐峥回头看,渤儿醒了,月光照进他眼睛里,清澈如春水。
时间静止了。只有月光是流动的。
“你……”徐峥动了动嘴唇,“你还疼吗,脚?”
“……不疼啦。婆婆妈妈。”
“去床上睡吧。走吧,我扶你去。”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
“渤儿,别闹,在这儿睡你就感冒了。”
黄渤忽然指着月亮说,
“徐峥啊,你看今天月亮真好看。”
徐峥偏头去看窗户,0.1秒之后一个吻羽毛一样落在他脸上,却仿佛陨石撞击地球,在他心里爆炸,燃烧起熊熊火焰。
在满世界的火焰和暴风雨里,欲望是最凶猛的野兽。徐峥忘记了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演练的那三个字,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将仲子 (一)

主驷仪,含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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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初隐,山色才青。渭水挣脱坚冰的桎梏,翻滚着追赶春天的讯息向远方奔涌而去。咸阳城楼上高远的敲更声并未将这座沉睡的都邑唤醒。而咸阳宫里一个人已经醒来。实际上,他还没睡满两个时辰。除了处理一些繁冗的政务,他更喜欢钻进成堆的书简里。他阅读的速度惊人,搬书的侍从往往不堪其累,而他却经常摇着头叹息而去。经史子集浩如烟海,山东六国的学说著书也层见迭出,他却并未找到驱动秦国这架战车更强劲的方法。事实上,经过商鞅变法,秦国政治制度已经领先,但正是因为领先,前路才遍布荆棘,迷雾重重。秦君隐隐感到,以战夺地已不能长久,他已经有强劲的军队和国力做支撑,但恰恰需要一种巧妙的姿态与列国博弈。

朝臣已经到齐。他们恭敬地手持笏板,身着深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嬴驷和他公父一样,骨子里是浪漫主义的。对这个年轻锐利的君主来说,坐在秦国最高的位子上打理江山不是职业,也不是无法推卸的责任。狂热的英雄情结令他把秦川渭水上的芸芸众生看作需要他保护和拯救的对象,而强烈的征服欲则使他把开疆拓土视为勇士狩猎的游戏。据宫里的侍从说,幼年嬴驷稚嫩的面孔上便覆盖着厚重的使命感。及至加冕,眉宇间的肃杀阴鸷浑然天成,偶尔流露的悲悯为他赢得了不少敬畏。

右侧第一位是大良造公孙衍。前不久他领兵出征魏国河西,斩首八万。这场胜利使魏国再也无法与秦国单打独斗,更使秦国打通了与中原的沟通渠道,粮食和军资源源不断地流入函谷关。毫无疑问,秦国在战略上从未如此主动。

公孙衍凯旋当天,嬴驷亲自为他驾车,并给他商君曾经的官职——大良造。欢腾的气氛像流水一样蔓延到咸阳的每条街道,楚女柔曼的腰肢和秦酒凛冽如刀的劲道让公孙衍醉倒在酒席上。这个松柏般端正的男人几乎没有喝醉过,更是对国事之外的话题闭口不谈。原来寡人的公孙先生也会喝醉!嬴驷屏退众人,暗搓搓走近他。他想要撩一撩他的头发,瞧一瞧他平常英武的面孔会流露出怎样可爱的孩子气。以后就可以取笑他了,公孙先生。
“大良造!我的大良造啊!你……”
话音未落,公孙衍慢慢抬头,眉头紧锁。他目光黯然,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嬴驷听不清。他凑过去,眼前的男子忽然离开酒席,猛地双膝跪地,沉痛压抑地:“我王恕罪。”
……
“大良造为我秦国立下赫赫战功,何罪之有?”
“杀我国人,非臣之本意。请王上治臣之罪!”
原来……是这样……嬴驷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仍然盯着他,眼里不泛一丝波澜。他缓缓开口,问道:“公孙先生。寡人不治你罪,令你领兵伐秦,生擒嬴驷,以战功赎罪何如?”
不要说什么,别回答我……然而清晰的一句,臣万死不辞……果然。果然。
他还是笑了。公孙衍最大的优点……就是对每一个君王都如此忠诚。杀伐之人,却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玄色衣袖里伸出一只手,“公孙先生,你累了。随寡人入内室休息。”将他安置榻上,自己坐在一边,点燃一星烛火。跳动的火苗掩映那人的脸庞忽明忽灭,影影绰绰。猎人被暗处的猎物窥视。这感觉让嬴驷糟糕透顶。他摸着自己的佩剑,攥住剑柄。端坐席上,展开一卷书简,秀丽端庄的字迹散发幽幽墨香。
恐怕又是稷下学宫新近的哗众取宠之作。
无意浏览,刚想放在一边,目光却牢牢地被几列字迹抓住。
——可怜天下,朝秦暮楚,苟活伺强。不如伐强自保,合三晋锁秦,连越蜀弱楚。此乃合纵之策,联弱国以抗强。
魏人张仪。
那是嬴驷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联弱国以抗强……他反复念,不觉从脊背升腾一股凉气。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得到张仪。不能让任何人得到他。合纵之策……
一夜过去。公孙衍醒来,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国君的卧榻之上,大惊失色。不远处的秦王见他匍匐在地,笑着搀扶起来。
“哎呀公孙先生,何必如此生分呢!快起来快起来,寡人有一篇好文章要给你看!”
接过张仪所书,仔细读了,十分惊叹。公孙衍身为魏人,心中也曾为魏国作合纵打算,此人和自己想法竟然暗合,真乃知己!只是秦王给他看这篇文章,用意何在?莫非令自己破此人合纵?还是……
“君上,这是何人所写?”
嬴驷挑眉,饶有兴趣地:“大良造也对此人感兴趣?”他挥袖起身,踱至地图前说,“此人大才,必为寡人所有。”
说罢,转头笑道,目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总有一天,寡人要让你们两个见上一见。”

纵横里的国士风骨让人心驰神往。豪气、义气、铮铮铁骨的战国时代,这时的君臣关系,存在难得的干净透澈,更像与子同袍的战友,少了后世的猜忌和制衡,少用权术,多是指点江山,为共同的目标努力。这时的士大夫,即使彼此效忠于不同君王,奉行的学派思想也不同,依然英雄相惜,能做知己。困窘时心存大志,拜将入相仍初心不改,待人和善,这是君子的风度。秦惠文王和张仪他俩呀,记得从b站驷仪视频下面看过一条评论,说这俩人甜的时候能把人甜成傻子,虐的时候也虐成傻子。张仪捧出肺腑与嬴驷,为秦国出生入死,嬴驷也与他亮出赤诚之心。一个以国士待之,一个以国士相报,感动

[驷仪]庄周

小渣文  短  
历史永远都是后妈系列

王上,臣回来了。

相国,来,让寡人抱抱你。

……相国瘦了。

臣想念秦酒苦菜,他乡之宴虽丰盛,并无食欲啊。

相国思寡人否?

……日夜思念。

相国回来就好。别动,着急回去干吗?你先歇着,看你啊鬓发都白了。

嬴驷抱着张仪,忽觉肩头氤氲开一片温热的潮湿。低头看那人,竟是默默地哭了。

相国?怎么了?赵国那个谁、赵雍啊,毛头小儿,他是不是欺负你啦?大不了不跟他结盟了,敢让寡人的相国受委屈,活够了!

嬴驷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意图拭去那人的泪痕。却擦不干净,愈流愈多,打湿彼此的衣袖。相国素来敛言徐行,端肃清正,今日竟失态如此。嬴驷攥住他手,喃喃……

相国你哭得……让寡人不知如何做才好……

无妨……臣只是做了一个梦,今日见王上安好,臣便放心了。

梦中的咸阳满城缟素,举国同哀。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秦王了。所幸是一场梦。

相国,我好着呢!昨日狩猎啊,射中一头豹子!

好……王上英武,不过,也得保重身子,切莫劳筋伤骨才是啊。

相国,寡人心里有分寸。来,相国说说此行有何看法。

张仪摊开行程中手绘的赵国地形图,虽不面面俱到,但已标清山川平原。险要之地作了重点标注。他对嬴驷讲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大败匈奴,近来扶持太子平之弟姬职继位,我们联合燕赵牵制齐国,暂且无忧。

嬴驷目光如炬,说赵武灵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寡人真想与之会上一会!

张仪知他心思,笑言王上英雄相惜臣明白,但此时不必心急,赵国虽变法图强,实力渐长,然而此时不足为患,且离秦国远,我们需要与之同盟牵制齐国。齐国被牵制,楚国便不会轻易出兵。秦国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以后恐怕打仗不会更少,只会更多。

君臣二人伴着烛火聊到深夜。其间或商讨,或沉思,或戏谑。不知不觉,天边就露出一缕鱼肚白。嬴驷留他睡下,他推脱不过,便与嬴驷同榻而眠。

听着身旁人呼吸渐沉已睡熟,张仪睡不着便仔细用目光描画着那人的眉眼。他的秦王,一生效忠的君王,也是他内心最敬仰的爱人。梦里的场景太悲伤,还好他还在自己身边。他贪婪地看着,仿佛合上眼睛便再也看不到了。从来严守礼制的秦相,此时轻轻挨到秦王身边,贴近他的手臂。那人无意识地拉住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让他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这次会做一个甜美的梦吧。再也不要做那种梦了。

醒来已是夕阳残照。张仪伸了懒腰,还在想王上去哪了。忽然发现室内摆设、门户样式都与秦国迥异。张仪盯着窗外出神半晌,忽然想起。

原来身居魏国大梁已经一年啦。

那个人的坟冢前,已然绿意葱茏了吧。

苦笑。又闭上了眼睛。昔日庄周晓梦迷蝶,分辨不出孰为实,孰为虚,假若梦中可与故人相会,何妨永不再醒。



秦惠文王十四年(前311年),秦惠王卒,子秦武王即位。

张仪素为秦武王不满,离秦赴魏,秦武王二年(前309年),卒于魏。



【长安十二时辰同人|敬萧】故梦

※张小敬X萧规 粮食向
※人物不属于我,他们属于马亲王

又是一年中秋。平日清寂的小村被节日的气氛染出来许多烟火气。青石巷里成群结队赏月的百姓,提着糕饼往山上走。与这欢乐不搭调的,是一位老人,步履蹒跚,苍老的面孔上横亘着七七八八的褶皱。他缺了一只眼睛,时不时伸手掸掸眼窝。沿着小河一直向西走,走到尽头,有一片绿油油的薄荷。薄荷掩映之处有间石屋,便是他的居所。他颤悠悠推开门,吹开烛灯里的灰,点燃。窗外火树银花,他却仿佛听不到似的,径自展开泛黄的绢帛,缓缓落墨。

萧规,你好吗?八团的兄弟,他们都好吗?又到中秋了,二十年前,我从长安来到这个小村,在屋后种了几棵薄荷。现在已经长满了整个院子,连我的门口都要挡住了。都是给你种的,不要再骂我是王八蛋了。以前梦到你的时候,你老是气呼呼的,瞪着我骂,前几天梦到你了,你朝着我笑,叫我大头。你还是个臭小子,那么年轻,背着一把弓,跟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嚣张得过分,真想狠狠踢你一脚。

你是第八团最好的弓手。要找你就去最高的城楼上,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绷弓弦的那个瘦子就是你。当年你一支箭擦着我头发丝过去,我差点冲上楼把你杀了。后来你告诉我,你瞄见一大耳朵兔子,想射了烤肉吃。我脾气不算好,但从小闯荡漂泊的经验提醒我,尽量不树敌。我按下了怒气同时也收获了一个外号。

“头长那么大,射的就是你。”

“我说大头,你怎么那么傻啊,一干仗就往前冲,脑袋那么大,活该让人家当靶子。”

我叫大头。他们跟我叫小敬,只有你叫大头。安西都护府的驻军会借调一部分精锐去支援其他团,我们的敌人有时是突厥,有时是吐蕃。行军时,你非得跟着我不可,说有了大头安全不愁,刀箭都朝我来。

但是我两次险些被暗箭所伤,都是你挡开的。

“你是猪吗!这都没看见!”你话少,唯独在这件事上能唠叨很久很久。我不爱跟你计较,下次从胡商那里买点儿薄荷就是。如果人是妖精变的,你一定是薄荷精转世。常年离不开薄荷叶,熏得一身薄荷味儿,干干净净的倒挺好闻,开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沙漠里的弯月亮。

当然了,你本人并不可爱。军中只有你会猛火雷这玩意儿,又练得一手好箭法,一身傲气,对你来说,正常交谈就是冷嘲热讽。没人能受得了,也就我和老闻跟你走的最近。有事没事,你就往我这儿凑。每次洗澡,你都过来帮我搓搓后背,绕到胸前,总会在那道狭长狰狞的伤疤前停住。

那是一次支援战斗中突厥兵用马刀砍的。这个突厥人不被察觉地爬上城墙,抽出白刃就往你脖颈上扎。你在瞄准射击,根本没有防备。来不及多想,我猛地侧过去挡在前面,并抽刀劈开了他的脑袋。红色瞬间染遍了我的视野。那一刻是感觉不到疼的,只是逐渐视线模糊,失去意识。醒来才知道,我捡回一条命,他擦着我的心脏偏左砍了一刀。再正一点儿,我妥妥的交代了。

这伤疤太丑了,我不想让你看。你总是在它这儿停留很久很久,小心翼翼地摸着它崎岖的纹路,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水快凉了,才回过神来,轻缓地继续擦干净。

“大头,以后别和我站一起了。”

“萧规,我要是去冲锋,死的更快。我跟你站一起,能多活一会儿。你以为我喜欢你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老闻跟我说的啊,你做梦都喊我。”

小屋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薄荷在月光沐浴下散发着清香。老人不禁停住,墨迹在字尾洇开小小的乌点。他望着月亮出神半晌,又开始动笔。

我喜欢你,萧规。如果可以选择,我依然会帮你挡那一刀,哪怕我会死。但如果不是你,而是老闻,小十七,朱老四,我还是会去挡。在将军眼里,我们只是一个个编号。在朝廷看来,我们只是一件件兵器。在史官笔下,我们被概括为一个整体,是王侯将相建功立业的砝码。死了几万,几十万,也不过在王朝宏大的版图上呈现出一小块增减。他们哪里知道,老闻的女儿调制的香料闻名长安城,长安月下的清幽或馥郁香气皆出自她之手。小十七一打仗就不要命地往前冲,渴望立战功得赏钱,好给家里的爹爹治病。朱老四都三十六了还是个光棍,想回去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他说,夏天会给她扇一宿的扇子,冬天会搂着她,给她焐一宿的被窝。萧规,这是你我想保护的兄弟们。他们说,真想看看长安啊,长安的一百零八坊该多热闹,长安的姑娘胸大屁股翘,长安的酒喝了就能写诗吗。我从拔换城回来,和老闻把他们的骨灰安放在闻记香坊,每年七月十四,我和老闻都和他们说说话,喝喝酒,唠唠长安。

萧规,我干了九年长安帅,我敢说,没有人比我更懂长安。这里的人爱慕虚荣,贪图享乐,趋炎附势,坏透了。可是这里的人又和八团的兄弟一样,在王朝的统治之下低微如蚁。王侯,将相,突然想要点什么,一挥手就可以把他们的一切都夺走。尽管如此,他们却和八团的兄弟一样,怀揣那丝缕希望,秉持着星火般的光明,满怀憧憬地活着。这也是我要保护的长安。萧规,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和你对抗到底。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你正月十五那天在灯楼里换衣服,身体上累累伤痕,纵横交错,有新的,有旧的。以前在西域当兵,你的伤疤是我们团最少的。那一瞬间,我都感到触目惊心。这世间如同染缸,它把你染的遍体鳞伤,你却不能砸了它。因为这染缸里头,还有无数和我们一样的草芥。挣扎着,冲着黑暗里一星半点的光芒劳苦奔波。正如你所说,这是我选择的,我会永远为这个选择负责。

萧规,要是当年,我们俩在烽燧堡被猛火雷炸死就好了,死也死在一块儿。或者有下辈子,投生在富贵人家做两个风流公子哥儿,寄情山水风月,浮生只于樽前老罢了。管他什么长安,什么功名,什么盛世乱世。我从来不敢回忆那天,我们俩从长安的城楼上掉进冰窟,你替我挡掉冰面的冲击,流了很多血。你临死还叫我大头,你说,大头,你还欠我几片薄荷呢,到现在也没给我,你还骗我,王八蛋……我知道你没生气,你生气的时候都是大喊张小敬,叫王八蛋的时候是要我哄你,叫小敬的时候是当着外人的面,叫大头的时候是只有我们两个。你说我傻乎乎的,怎么能当长安帅。他们说我是五尊阎罗,你还不信,说这阎罗也太笨了,只会傻呆呆地给人挡刀。那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茅草屋里,我越来越暖和,但抱着的你越来越冷。我想哄哄你,像以前一样买很多薄荷叶子给你,可你再也不会笑,捶着我的肩膀叫大头。再也没有人叫我大头,骂我猪脑子,王八蛋。他们都在找一个救了长安城,救了皇帝和他最爱女人的英雄。他们要给我车马豪宅,赏赐我功名利禄,没准儿还会把大臣的女儿下嫁给我,让我感恩戴德,同时还有无数官员眼红我,观察我一举一动,伺机挑出纰漏弹劾我。所以我离开了长安城,谁也别想找到我了。我在这里种了二十年的地,日子过得自在又快活。

夜深了,月华如水,从小窗倾泻进来,满屋子的清明。老人写着写着,不自觉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烛火不知何时燃尽,悠悠转醒,一抬头,一男子也趴在对面,一边嚼着薄荷叶一边笑眯眯地望他,眼睛像沙漠里的弯月亮。

“你来啦。”老人笑着拉他的手。

“大头,我来接你了。”

他拉住老人的手,月光下老人发现自己慢慢褪去皱纹,骨骼越来越结实,一晃变成一个英武少年。同时,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没有苍老身躯的束缚,无比轻松畅快。

“快走啦,老闻他们都等着呢,一起喝酒去。”

清风拂过,薄荷丛那绿意葱茏的叶子轻轻摇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村子里狗叫了两三声,惊醒了梦中的农妇。她抬头看着明月寥星,嘟囔了一句。
“明天准是个好天气。”
便又陷入香甜的梦乡去了。

磕一把敬萧糖~

自从磕了张小敬X萧规这对儿,真是一把糖一把刀,虐得老夫想去炸猛火雷(ಡωಡ) 正直热血攻和毒舌傲娇受太太太带感!看完书就待不住了,搜罗了整本书,够磕一阵子的了hhhhh


“我要去杀掉张小敬。”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可里面蕴藏着浓浓的杀机。
龙波看了眼庭院里的水漏,现在是亥正过一点,他对鱼肠道:“不要为这个人分心了,最后一步任务马上开始,你我先去把事情办妥。张小敬那边,随他去吧,对我们应该没有威胁。”
“随便你,但我要亲自动手。”
龙波站在灯烛下,用没人听见的声音喃喃了几句。

生怕鱼肠会杀掉他家大头,瞅瞅这护的。


“张大头,你要是还有力气,不如替我找找薄荷叶,手有点不稳当了。”

有事没事儿,就使唤一下张大头。话说“大头”这称呼好萌,把流氓张小敬的形象瞬间变成哈士奇傻乎乎的,书里其他人都没叫过,所以我猜应该是萧规起的,只有他这么叫他。真的很甜。


萧规在楼顶懒洋洋地喊道:“我说,你们怎么吵随你们,能不能劳驾派个人送捆箭矢上来?”他及时送来一个台阶,张小敬赶紧把闻无忌插在地上的箭矢拔出来,往碉楼上送。

愉快地为自家傲娇服务的小敬同志。


萧规接过箭矢,拿眼睛瞄了一下:“这根不太直,你给捋一下箭翎。”他见张小敬不说话,又骂道:“张大头你真是猪脑子,知道老闻那个臭脾气,还去故意挑拨干吗?”张小敬接过箭去,不服气道:“又不是我撤!我是劝他走。他老婆死得早,家里孩子才多大?”

老夫老妻的日常。小敬平时肯定没少挨骂。很多年后,张小敬做长安帅让人又敬又怕,谁还敢像萧规这样骂他猪脑子呀。


“在这里坚守战死,总好过在家乡城头坚守战死。”萧规缓缓道,“咱们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他的头突然向左偏了一点,“……责。”

这句话以后多次出现。张小敬在查案子期间和檀棋说过,李泌说过,姚汝能说过。更多的时候,他是和自己说。它影响了张小敬的人生态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腐烂的薄荷叶,要往嘴里放,可手指突然剧烈痉挛起来,根本夹不住。张小敬勉强抬起手臂,帮他一下塞进嘴里:
“你哪里找到的?”张小敬问。
“猛火雷的桶底下,我早说了,你个王八蛋压根本没仔细找。”萧规骂道,咀嚼了几下,呸地吐了出来,“一股子臭油味!”
(又因为找薄荷骂他家大头,大头,揍他!)
张小敬闭上双眼:“可惜了。咱们第八团,到底没法在长安相聚。”
“地府也挺好,好歹兄弟们都在……喂,帮帮我。”
萧规开弓次数太多,手臂已经疼得抬不了了。张小敬把他的右臂弯起来,搭在左肩上。萧规攥紧拳头,轻轻敲了肩膀一下,咧开嘴笑了:“九死无悔。”

糖里都是玻璃碴儿,甜并痛苦地吃。很喜欢很喜欢第八团,想给他们多写一点文字,但是对战争了解的太少了。十年西域兵,无数次一起面对死亡得多深的感情。难怪一直到最后,萧规还是愿意把后背交给他。因为是第八团,是战友,是大头啊。是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保护自己,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人。